不失去点什么,怎会知道谁最重要。

作者:推拉门 发布时间:2021-01-09 23:55

  像每个旅游城市一样,惑城,也有一条老街。

  老街很老,按照名字推断,或许老得能追溯到盘古开天地的时候……

  毕竟,它叫盘古街。

  盘古街两侧的仿古建筑半新不旧,也没有扎眼的广告牌匾破坏意境,乍一看,确实有那么一丝古韵。顺着脚下石板路随意一拐,就是一条胡同或者暗巷,依稀间,让人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。

  既是景点,就从不会缺少游客。

  然而即便是旅游旺季,整条长街上人声鼎沸,挤挤攘攘,444号店铺里也依然门可罗雀。

  那是一家中式家具店,位置尴尬,户型也尴尬,就好像是在本来什么都没有的地方,硬生生撕裂时空,被塞进一幢古色古香的小楼。

  游客们将这里当做拍照景点,偶有闲来无事者跑进去瞧看一眼,都会被店里的商品标价吓到咋舌,灰头土脸再退出来,叹一句:这家店,早晚得关门大吉……

  对于不温不火的生意,年轻的家具店老板似乎并不怎么在意。

  在绝大多数的营业时间里,他都只是带着副耳机,优哉游哉地打游戏,间或撸一撸团在他腿上呼呼大睡的那只黑猫。店里的木质家具冷冷清清的立在那里,散发着木头特有的香气,好似要将走进这里的人,拉扯回到一段又一段的旧时记忆中。

  脚步声由远及近,被惊醒的黑猫不快地叫唤了一声,淡金色的眸子里写满了凶狠。

  男人终于舍得从电脑屏幕后抬起脸——他笑了笑,清亮的眸子弯成好看的弧度。

  “唔,现在不行。”

  “你问我为什么……”

  “因为,要等到午夜十二点之后,盘古街444号才算正式营业呢。”

  第?1?篇

  红豆杉木碗

  别吃坟前的食物

  清明前后的城郊墓园里,连空气里都带着渗人味道。

  角落里那座新坟前堆放着鲜花和玩具,给灰蒙蒙的画面增添了一些色彩。

  那是一座孩子的坟,墓碑上刻着一首父母写给他的小诗,希望他来生过得安好;坟墓周围的杂草已经清整妥帖,齐齐整整摆放在地上的施食还散发着热气。

  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从墓碑后探了出来,将捏成白兔形状的糕团偷偷拿走。

  外貌不过六七岁的男孩瑟缩在那块石板背面,拼命地将偷来的糕团往嘴里塞。

  他穿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运动服,乌溜溜的眼睛不停打量周围,似乎是在害怕被其他人发现一般。

  彼时,男孩的心中充满诸多疑问:为什么这些死掉的孩子,还能吃上可口精致的食物呢?而他,一个活生生的孩子,却只能吃不锈钢饭盒里的隔夜饭菜……

  凭什么?凭什么啊!

  墓园里的阴风,像是唤醒了许多沉睡的人。

  很快,“他们”便在他的周围,小声议论起来:

  “哎,真可怜……同样都是小孩子,为什么他们能吃上糕团和水果,你却只能吃烂糟糟的剩饭?”

  “吃吧!把那些全都吃掉!能吃多少,就吃多少!反正,那些坟前的食物是不会有人来吃的!”

  “看,他的坟前还有大人们特意送来的糖果呢!可你呢,你爸爸给你买过糖果吗?算了,别指望他了……趁没人发现之前,快把那些食物吃下去吧!拼命吃!吃进肚子里,就全是你的了!”

  他们摇着头,指指点点。

  他们叹着气,怅然惋惜。

  从内心深处翻涌而出的痛苦被无限放大,化作填不满的食欲,缓缓地、缓缓地将男孩所有的理智吞噬。

  天气不错,对于盘古街上的商贩来说,又是个赚钱的好日子。

  售卖海棠糕的小摊边围着不少游客,不过,买糕点的人没几个,大多是过来瞧热闹的。

  只见一个身材发福的男人狼吞虎咽地啃着手里的糕团,两瓣肥厚的嘴唇被猪油一润,油光发亮……他全然不在意周围或惊讶、或嫌弃的眼神,嘴里的食物还没咽下去,就嚷嚷着再来十块。

  做糕团的师傅以为自己听错了,又问了一遍:多少?

  “十块。”

  “行,那我帮你打包……”

  “不用,我马上吃。”

  “好……好的!小伙子,你胃口可真是好,有福气啊……”

  听到这样的“称赞”,名叫孔正的男人忍不住翻白眼:有福气个屁,晦气还差不多!

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看热闹的人不减反增,周围很快响起各种猜测和议论:有人说这是盘古街在办“大胃王”比赛,有人说是商家策划的广告,也有人说那男人就是在博眼球,指不定是想“一吃成名”,当网络红人。

  孔正没空搭理他们,他足足吃完了二十七块海棠糕,才挺着圆鼓鼓的肚子离开了摊位,没走几步,就扶着墙壁呕吐起来。

  他想,今天真的是吃到极限了。

  “要喝水吗?”

  一个温吞的男声在身后响起,拧开瓶盖的矿泉水递到他的面前。

  孔正不顾上许多,立刻接过去喝下大半瓶,感激地冲那位好心人点了点头。

  他这时才看清楚,好心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,五官精致,眼神清澈,一副和善面相。

  要不是看他脚上吸着双廉价的皮凉拖,手里还拎着个支出半截大葱的超市购物袋,孔正差点儿以为,自己偶遇了某个明星。

  “皮凉拖”冲他笑了一下:“要不要来我店里休息一下?”

  “你的店?”

  “嗯,就在这里。”

  他这才发现,自己身边那座精致的两层仿古建筑外墙上挂着只木头牌匾,上面用黑墨写了四个大字:有家具店。

  孔正本想寻个借口婉拒,但肚子却在此时再度发出警告——他又饿了。

  年轻的家具店老板弯了下唇角,随手从购物袋里拿出五连包泡面冲他摇了摇,再度发出邀请。

  这下,可没法拒绝了。

  “对了,我姓杜,单名一个卿字。”

  “清白的‘清’,轻松的‘轻’,还是……”

  “有时醉里唤卿卿的‘卿’。”

  孔正想了想,又想了想,最后点点头,假装自己知道是哪个字了。

  444号的店面不算小,满满当当摆放着各类中式家具,还有些小件木制品如手串、文玩之类搁放在玻璃台柜里,商品位置都很随意,显然没有花心思去布置。

  按他自己的说法,平日里售卖的大多是回收来的二手家具,也有少数新货和客人定制的物件,古董级货品自然也有,但一般的客人瞧看不出,他也懒得一一介绍,只等有缘人自行认领。

  “杜老板,你这儿的光线不太好啊……不开灯吗?”

  “商业用电。”

  这话的弦外之音就是:抠门有理,想让我大白天开灯?不存在的。

  家具店最里面贴墙的位置上,立着只一人多高的中式衣柜,衣柜外观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炭黑色,也不知是木料本来的颜色,还是上了漆,两扇木门上没有拉手,也没有雕刻任何花纹,远远望去,活像一口被立起来的棺材……这念头让孔正莫名有些寒意,他赶紧收回目光,不敢再多看一眼。

  大概是因为位置不好的缘故,尽管今天是周末,店里也没有客人。

  杜卿用赠品塑料碗给客人泡好面,就回到曲尺柜台后敲起键盘。

  孔正探头看了看,发现那家伙是忙着去登录游戏,心里不由唏嘘:生意人的日子过得真是悠哉又舒坦。

  看那位杜老板年纪轻轻的,顶多大学刚毕业,居然能盘下间这么大的铺子……肯定是因为背后有个有钱的老子吧?打打游戏、混混日子,也不用管生意如何,反正,能和家里有个交待就行。

  投胎是门技术活。

  看看别人家的孩子,再看看自己,孔正觉得,他的人生就像是就开启了地狱模式。而造成这一切的根本原因,就是那个所谓的“原生家庭”:

  他的母亲身患重病,一直在老家养身体,除了做点农活维持生计,根本赚不到钱;而父亲作为家中的顶梁柱,在他高中那年就去世了,除了欠下为母亲治病借的一屁股债,什么也没给儿子留下。

  凭什么,凭什么啊!

  封存在内心深处的声音在一次响起,孔正更饿了。

  顾不上碗里的面有没有泡开,他端起塑料碗,连面带汤吃了个干净。一连五碗面下肚,又去厕所吐了一次,身材臃肿的男人缓过神来,尴尬地说自己又病犯了。

  “病?”

  “就是暴食症……之类的吧。”

  说实话,孔正也说不准。

  杜卿眼睛紧紧盯着电脑屏幕,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:“可孔先生的症状看上去并不像是暴食症,倒像是……应了这世间所谓的‘因果循环’呢。”

  “什么意思?”

  “意思就是:你啊,怕是遭了报应——听过‘饿死鬼投胎’这个说法吗?”

  饿死鬼?投胎?听得这些字眼,孔正不由冷汗涔涔,浑身在颤。

  杜卿却敲了一下回车键,连眼皮都不抬:“哦,我随口瞎说的,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。”

  若是往昔听到这般“找抽”的回答,孔正一定会立马翻脸,但是今天,他面对着冷冰冰、阴森森的木头家具,竟破天荒认为那位杜老板的话,很有几分道理。

  约莫从一个月前开始,他时不时就会饿,如果不马上吃东西,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;而他的饭量也变成之前的数十倍,不管面前放着多少食物,都能一口吃个精光。

  那感觉,就像是胃部破了一个大洞,怎么都填不满,等用大量的食物填补进去后,又撑得厉害,只能再将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。

  吃了吐,吐了吃,吃了再吐,仿佛一个死循环。

  刚开始,孔正以为自己得了某种暴食症,可去医院检查过好几次,结果总显示身体机能一切正常,他隐隐约约意识到,这可能不是靠医生就能解决的“病症”。

  他今天来盘古街,是去拜访一位传说能包治百病的大师。在这条白天阳气旺盛、夜里阴气纵横的老街上,住着不少有来头的人物,做活人生意的、做死人生意的、或者做半死不活人生意的,一应俱全。

  孔正揣着颗无比忐忑的心,向大师说明了自己的症状,大师围着他转了好几圈,又是抹香灰,又是洒鸡血,还说了不少玄乎的话,大意是:他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,打针吃药医不好怪病,必须得依靠些非同寻常的法宝,才能将那个不干净的东西从他肚子里驱逐出去。

  当一个人濒临绝望,又寻不出合理的解决方案时,往往容易相信那些莫须有的东西。

  孔正听罢大师解惑,连连点头,捂着肚子问,到底要什么样的法宝才能救自己?

  大师捻着胡须,示意他稍安勿躁,自己手上正好有只上古神农氏用过的木碗——那只木碗汲取日月精华千万年,已有灵性,只要用碗盛放食物吃下去,立刻就能净化妖邪,最重要的是,这么一个可以世代相传的宝贝,现在双十一活动价,仅需八万元……

  好在某人肚子糊涂,脑子却不糊涂。

  觉察到这位“大师”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后,孔正找了个借口开溜了。

  可大师的那番话,却被他牢牢记在心里:上了年纪的木头有灵性。如今,又听杜卿说起“因果报应”,便愈发觉得有道理。他忙不迭问,店里有没有木碗出售?越旧越好,木料越有年头越好……

  见有生意,杜老板快步走到陈列架旁,在一堆杂物中翻找出一只小巧的木碗。他揪起T恤衫衣摆,将碗底灰尘擦拭干净,这才递到孔正面前:“这只‘红豆杉木碗’倒是在我手上有一段时间了,这种木头外红里艳,从落地到成木少说也要百年,真正算的上是样老古董了……孔先生若是中意,今晚十二点之后来店里提货。”

  “午夜……十二点?”

  “怎么?”

  “太晚了吧?”

  “这世上有好些东西,必须得避开阳光才能看得见;而有些地方,必须得过午夜后才能去的了。”杜卿似笑非笑,“再说这只木碗有灵性,能辟邪,还认主,孔先生想接它回家,自然需要点仪式感。”

  虽然听出杜卿的话里有不少故弄玄虚的成分,但孔正还是对这只有灵性、能辟邪、又认主的木碗展露出极大兴趣,他吞了口口水,犹豫着问:“夜里过来,你们不会打烊了吧?”

  “不管多晚, 444号家具店总会为‘有缘人’留一盏灯。”

  那一声“有缘人”,被刻意加重了语气。

  孔正还想问些什么,忽然感到有只软乎乎的生物擦着小腿而过,他吓得猛然后退一步,才发现是只黑猫,小兽用一双淡金色的竖瞳瞅着他,低低叫唤了一声。

  他心里揣着事,眼下草木皆兵,忙不迭避开骇人的黑猫,逃命似的离开了。?

  直到男人的身影消失在小径尽头,杜卿才瘫坐在花梨木躺椅上,开始专心研究起购物小票。

  “五包泡面,三瓶饮料,还用了一只泡面碗——虽然是赠品,但好歹也是个新碗,我才收了他一百块,是不是亏了?”

  “你居然会惦记着这点钱?”低沉的男声在他脚下响起,带着些许嘲讽的意味,“我怎么记得,当年的杜家少爷可是出手阔绰,一掷千金,动不动就要买下半条街……”

  “你也说了,那都是‘当年’的事。”杜卿苦笑着摇摇手里的购物小票,“如今的杜老板,只是个成天为生计奔波的落魄生意人而已,每个月扣掉房租水电和网费,自己都快养不活了,还要养只猫——莫换,你要是不努力干活的话,真的对不起我的养育之恩,知道了吗?”

  他的话音刚落,一团黑影便从躺椅底下蹿上他的胸口。

  黑猫将目光锁定在“主人”身上,伸出锋利的爪子:“你说什么?”

  面对凶器,杜卿立马垂着眉眼认怂,讨好似的在黑猫头上挠了几下:“我错了,不是你对不起我的养育之恩,是我……是我如果不好好赚钱养家,就对不起主子您的不杀之恩,这样可以了吗?”

  靠嘴皮子吃饭的生意人,大多有种特殊技能:怼人时,能把对手气得肝火烧上天灵盖,让人回头咂摸许久,也想不出具有同等杀伤力的语句;哄人时,轻轻巧巧几句话,一个表情一个动作,就能让周围铺天盖地的开出许多花,任谁有多少怒气,也都彻底消停了下去。

  很显然,名为“莫换”的黑猫很吃这一套。

  它收敛起杀气,转而提起别的话题:“那胖子,晚上会过来吗?”

  “没有人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。”

  “那也不见得——有些人,便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。”

  黑猫歪着脑袋,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
  杜卿露出一个十分糊弄的笑容:“是吗?真的……会有这样的人吗?”

  这世上,总有些事是绝对的。

  有因,便会有果。

  无论时间流逝,或是空间转变,那只藏在黑暗中的箭矢,早已瞄准了目标。

  正如杜卿所料,晚间十二点整,盘古街444号的门前便出现了一个臃肿的身影。

  灯笼散发着青白色的光,像是在为来者引路。

  “又是你啊。”

  孔正看着跟在自己身后的黑猫,嫌弃地嘘了一声。

  午夜时分,老旧古街,金瞳黑猫……再想到自己的怪病,男人浑身汗毛倒竖,赶紧一头栽进店里,没走几步又退回门口,抬头看了眼牌号——是444号没错,那店里的布置、摆设,为什么都已不是印象中那般?

  原本胡乱摆放的木制家具被挪了位置,规整有序,让整间店看起来如若一处考究的古宅,店里没有任何现代电器和装饰品,就连白天舍不得开的照明设备也都变作烛台和油灯,落地的鹤形香炉里燃着熏香,厨房推拉门编辑分析缭绕在人心间。

  孔正瞪着眼睛,差点儿以为自己穿越了。

  犹豫之际,他的身后响起一个冷冰冰的男声:“快进去,别耽误时间。”

  孔正惴惴不安地回头:是个身形修长挺拔的年轻男人,穿着身黑色束腰劲装,乍一看,倒是挺像古时候大户人家雇佣的打手。但他记得,自己进来时身后并没有跟着什么人,只有一只猫……孔正愣了愣,对上了男人那双淡金色的眸子,差点儿当场晕过去。

  黑猫……变成了人?!

  孔正终于意识到,这盘古街444号是个不得了的地方。

  逃是逃不掉了,他只硬着头皮继续往里走,终于在一扇巨大的屏风后,看见了坐在案几边悠哉喝茶的杜老板。

  虽说两人认识连二十四小时都不到,但此时此刻,此情此景,竟让他有种见到亲人的欣喜。只是,眼下杜卿没有穿白天那件T恤,而是一副古人打扮:裁剪合体的青纱长袍上隐隐浮现着银色的枝叶纹样,长发在脑后高高束成一缕,余下的则随意披散至后腰,浑身上下瞧不出一丝一毫现代气息。

  “杜老板?你这儿……”

  “不是在拍整蛊视频,也不是真人秀的录制现场,请不要多想。”

  “那是……”

  “是时空在这里,发生了一点错乱。”

  这不是更让人多想么?孔正想说的话,一时间都梗在了喉咙里。

  也许是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,也许是觉得解释了客人也听不明白,杜卿没有继续说下去,而是示意客人在案几边坐下,又招呼莫换倒了杯茶,这才将那只红豆杉木碗摆上案几:“孔先生,想知道自己的病因吗?”

  “我能说不想吗?你可别又和我说什么‘饿死鬼投胎’,我怕这些。”脑海中浮现出狰狞的鬼怪影像,孔正像是抓着根救命稻草般将木碗捧在手里,声音发颤,“我、我就是来买这只碗……”

  “木头又不是药,再有灵性,也抵消不了因果报应。”

  “那依杜老板的意思,我该怎么做……杜老板,杜老板,你……还在听我说话吗?”

  一杯热茶下肚,刚进店时的恐惧已经消退了大半,比起那个双十一还搞促销活动的“大师”,眼前这位神仙似的杜老板显然更靠谱一些,孔正并不后悔大半夜跑这一趟,甚至有些期待能从他口中听到些“建设性意见”。

  片刻迟疑,刚刚还在一本正经“科普”的杜卿就不知神游去了何处。他皱着眉头,嘴里念念有词:为什么每次都要解释一遍,好烦啊,真的好烦啊,能不能弄个雕版印刷的宣传册放在店里,给午夜后过来的客人发个文字版……

  看不下去的伙计闷声不响走到案几后,一拳捶在自家老板头顶上。

  力道不重,杜卿却装模作样嗷了一嗓子,这才重新望向客人:“在这世上,没有无缘无故的因果报应,想要知道为何会吞食恶果,就得找到何时种下了恶因——巧了,这些都是和木头有关的活计,444号家具店偶尔也接额外生意,孔先生若是有兴致,便随我过来吧。”

  “这怎么看都是寺庙和道观的生意吧?怎么就和木头有关了呢?”

  “我问你,果子长在哪里?”

  “树、树上啊……”

  “嗯,那不是和木头有关?我这家具店,也没胡乱揽活、扰乱市场啊。”

  “可‘因果’又不是果子,杜老板,你在和我玩文字游戏吗?”

  “谁说‘因果’就不能是长在树上的果子?”

  杜卿丢给客人一个猜不透的微笑。

  两人将孔正带到那只漆黑的巨型衣柜前。

  这棺材似的衣柜倒是没挪地方,依然傲然矗立在店铺的最深处。

  不等杜卿发话,莫换便闷声不响走过来,将右手贴在衣柜门上。也不知他暗地里使了什么神通,那两扇漆黑的柜门上竟缓缓铺展开诡异繁复的纹案,散发着绿色幽光,似一棵开枝散叶的树;和一般衣柜不同,两扇柜门并非是侧移门或者推拉门,而是可以同时向左右推开的怪异结构——如此看来,与其说那是个衣柜,倒不如说是一扇故意伪装成衣柜的“门”。

  门开之后,是风扑面而来。

  风中夹杂着浓重的木头香气,吹了好一会儿才停下。

  孔正睁开眼睛,下巴差点儿没掉在地上:谁能想到,那扇门竟通向一座雾气弥漫的森林?!可他分明记得,盘古街444号左右皆有店面,怎么可能有空间种下这么多树?他忽然想起杜卿之前所说的,每天午夜十二点过后,盘古街444号的时空就会发生些许错乱。

  “等、等一下……我就这么进去,没问题吗?”

  “你若是留在外面,可就永远也治不好‘病’了。”

  听杜卿这么一说,孔正再不敢耽搁,忙跟着一黑一青两抹身影踏进衣柜。

  被浓重的夜色所笼罩,整座森林像是一个毫无章法的迷宫,他打量着擦身而过的怪异树木,神色迷茫:有些尚且茂盛,树干散发出幽绿色的光泽,向四周舒展的树枝上,挂着流光溢彩的果实;有些则已经干枯,光秃秃地像个剪影,融在黑暗中。

  他们在一棵树前停下脚步。

  在这般距离下,孔正才看清楚,悬挂在树上每一枚果实中都有幻象在变动,像是制作精良的特效镜头,而那些一晃而过的场景,让他莫名有种熟悉感。

  杜卿耐着性子向客人解释:“这座森林名叫长生林,生长在这里的每一棵长生树,都预示着一个现世存在过的生命,眼前这棵就是你的长生树;而树上的果实,这是树主从小到大的记忆,好好看着它们,你所寻找的‘因’,或许就在这些‘果’中。”

  “找、找到了又怎么样呢?”

  “孔先生,不如,我们先谈谈报酬?”他没有回答客人的问题,“我说的是,除了那只红豆杉木碗以外的报酬。”

  “诶?”孔正有些紧张,“不会是要我的灵魂或者阳寿吧?还是心爱之人的……那个,说来惭愧,我还没有女朋友……”

  “我要那些做什么?”

  “但,小说里不都是这么写的么?”

  “那些都是人类闲着没事干,坐在家里瞎编的,别信。”杜卿毫不吝啬地表示出嫌弃,又歌颂了一波自己的高风亮德,“和我做生意可用不着支付灵魂和寿命——只要你愿意,死后将长生树交给我们来处置便可。”

  他说着,从袖笼里取出一张叠好的宣纸,展开后递到孔正面前。

  那上面,有一枚用毛笔点墨硬生生画出来的简易:“要是孔先生同意的话,就先付账吧。”

  杜卿做出“请便”的动作,却莫名给人一种压迫感。

  也不知是因为对“报应”的恐惧,还是对杜卿的信赖,孔正没有犹豫,立马摸出扫码付钱——令人意想不到的是,在这种没有丝毫人气的地方,居然会有信号,还能连上一个叫做“全场酒水8.8折”的wifi热点。

  孔正咬咬牙,扫了。

  男人手臂上显现出一个看不出字体的“允”字,又很快嵌入皮肤,消失不见;而他的长生树树干上,出现了同样的“允”字标记。

  他有些失落,又不知自己是在因何而失落,也许是因为自己的长生树转眼变成了别人的东西,也许是因为那只木碗的价格居然高达四位数。

  “杜老板,现在你可以告诉我,应该怎么做……诶,干什么!你、你们要……干什么……”

  见交易顺利达成,一直在旁沉默的莫换忽然走到孔正面前。

  仗着身高优势,他一伸手便轻轻巧巧揪起他的衣领,不由分说地将人提溜着向树干上撞去……不知从何处延伸而来的藤条将孔正牢牢束缚,迅速拖进裂开一条缝隙的树干中,连一声呼救都来不及喊出来,男人便失去了知觉。

  他,被一棵树“吃”掉了。

  再度醒来时,孔正发现自己身处一处墓园。

  他赶紧上下摸了一通,发现哪儿都没少,脚下也影子,悬着的心才放下来。

  那处墓园,是自己从小和父亲一起生活的地方。

  每当提及父亲,孔正最先想到的就是一桶红油漆和一桶黑油漆,还有几只早已秃毛的旧毛笔,最后,是墓地中排列整齐的墓碑。

  父亲身体一直不大好,在城区工地上出了事故之后,他就再也干不了重活了,托人介绍,去了城郊的墓园上班,每天带着两桶油漆在墓地里转悠,帮着来祭拜的人描一描墓碑上褪色的字,赚一些零钱。

  年幼的孔正跟着父亲住在附近,父亲工作时,他就独自在墓园里玩耍。

  不少大人警告过他,说小孩子不要在墓地乱走动,容易招惹来不干净的东西。但他那时候太小了,完全没有那些概念,那些让人避而远之的墓碑在他看起来,不过是消磨时间、打发无聊的“玩具”而已。

  年底时,父亲赚了些钱,他给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土房里添了台二手电视,又带着孔正去城里转了一圈。

  那个时候,孔正才意识到不是所有的小孩都在墓地里长大,也不是所有的小孩都穿着和他一样破旧的衣服,吃着和他一样简陋的食物,他们不会将墓碑当做玩具,他们甚至……根本不想接近这种阴气森森的地方。

  孔正在路过的快餐店门口站着不走,在琳琅满目的玩具柜台前哭闹撒泼,可父亲只是用带着歉意的目光看着他,什么也没有给他买。

  男孩心里反反复复出现一个声音:凭什么?凭什么啊!

  于是,他将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父亲的“没本事”上,越来越在意周围同龄人所吃、所穿、所玩、所用的一切,并固执地与他们做着比较,哪怕,是已经死掉的小孩。终于有一天,男孩拒绝了父亲为他热好的隔夜饭菜,饿着肚子跑去墓园,将手偷偷伸向坟前的糕团和糖果……

  原本沉睡的记忆,一点一点清晰起来。

  从偷吃第一口施食开始,存心攀比之人,就已步入迷途。

  孔正站直了身子,眼神里还有一丝茫然:“不会吧?这里该不会是……”

  “这里是你的记忆——二十七年前,你所生活过的地方。”

  是杜卿的声音,悠远、空灵,最终消散在墓园呼啸的阵阵阴风中。

  孔正举目四望,企图寻找那个男人,却一无所获。

  或许是某种特殊的传声术吧?或许他正在哪个地方观察着自己……正想着心思,他又感到腿边有熟悉的触感,低头便看到家具店里的那只黑猫,不由惊讶:“你、你不是那个……怎么,你也跟着我一起过来了?我知道你和杜老板都是厉害角色,请你们告诉我,我要怎么样才能回去?”

  “比起弄明白这些事,我劝你,还是先去看看那家伙。”

  黑猫跃上一块墓碑,淡定地抬起前爪,指着一个方向——男孩躲在墓碑后,正伸手探向坟前的施食。

  孔正认出来,那分明是……

  他快步走过去,伸手将男孩手里的糕点给夺了过来:“你很饿吗?”

  男孩眼看了看那个凭空出现的人,没理他,打算去偷墓碑前的另一块糕点,但被孔正呵斥住了。

  这一回,男人的声音坚定了许多:“那是‘他们’的食物,你怎么能偷吃呢?”

  “我饿,就是想吃。”

  “你爸爸不是给你准备了饭菜吗?”

  “他准备的?那些,都是昨天的剩饭!不对,是前天的!谁要吃那些烂糟糟的饭菜啊!我想吃糕团,想吃水果,还想吃甜甜的糖果,怎么了?”男孩向一个“陌生人”诉说着自己的不满,“连死掉的小孩子都能吃上那些,我爸却从不给我买……凭什么?凭什么啊!”

  “小鬼,你这是在和死人攀比么?”

  孔正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,他自然知道男孩的想法很是幼稚,但不能否认的是,那些是都他年幼时的想法。

  无法控制的饥饿再度袭来,他咬牙忍着疼、忍着饿,将手里的施食重新放回道坟墓前——那是所有恶果的起因,他绝对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,杜卿他们渡了他一程,剩下的,他得自渡。

  男孩看出他很痛苦,关心地问叔叔,你怎么了。

  “我,有点饿……”

  “这里不是有很多吃的吗?你吃掉好了,不会有人发现的。”

  “不,那些施食是别人的东西,我不会再吃的!我知道这座墓园里,有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……小鬼,你要和我一起去吃吗?”

  男孩点头。

  孔正抓住他的手腕,艰难地站起来,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,回到了曾和父亲居住过的小屋里。他从碗柜里找到那个不锈钢饭盒,又摸出怀里的红豆杉木碗,将饭菜倒了一大半进去,大口大口地吃起来。

  汤水和菜油混合在一起,并非多么美味,但男人却像是在吃山珍海味一般,头也不抬。

  男孩看他吃的那么香,忍不住抓起饭盒吃了起来。

  一碗残羹冷炙下肚,孔正的眼角已经泛红。他想起来,父亲死讯传来那天,自己正逃课在网吧里上网,挂断母亲哭哭啼啼的后,他居然在想:也不知那老头有没有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……

  年少时的念头,就像一摊留在岁月的画卷上的墨迹,无论怎么擦拭,都没法弄干净,多年后再回忆那段忘事,只剩后悔和唏嘘。

  那位杜老板说的没错,这只木头碗,或许真的是个宝贝吧。

  男孩不解地看着他:“叔叔,你说的‘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’,难道就是指我爸做的剩饭?”

  “是啊,我以前也觉得隔夜饭很难吃,可是后来我才知道,我爸为了多挣一点钱,每天早出晚归,除了自己的本职工作外,还要捡破烂和饮料瓶卖钱补贴家用。”孔正低头看着面前那只木碗,长长叹了口气,“你不知道,我有多羡慕你,还能吃到爸爸做的亲手做的饭菜。”

  而他,已经没有爸爸了。

  不管带着怎样的念想去回忆那个在墓园里耗尽半辈子的男人,父亲,都已经不在了。

  瘦小的男孩听完那些说教,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像是应允,又像是承诺。

  孔正看着曾经的自己,忽而感慨时光无常,好在他回来了,将心底那颗带着“恶意”的种子给挖了出来,没有让它生根、发芽。

  狭小的窗口上,有个黑影晃动了一下。

  孔正知道,是那只追随他而来的黑猫,他想问他一些事,但却被身边的男孩拉扯住了衣袖。

  男孩凑到他耳边,小声说:“叔叔,你以后还是少吃点比较好喔。”

  “怎、怎么了?”

  “你刚刚蹲下来的时候,裤子屁股后面炸线了!”

  孔正懵了一下,心不甘情不愿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
  时间总是在不经意间溜走,在时空缝隙中游走的人,更是难以觉察。

  清晨的盘古街凉风习习,有一种秋日特有的萧瑟感。

  孔正揉着眼睛,在街边的一条长椅上苏醒。他远远看着444号家具店,店门紧闭,门口的灯笼也是熄灭的,整个店铺都像是打烊一整夜的样子,他的心里仿佛被塞进了一团麻绳,怎样都整理不顺。

  疑虑重重间,孔正看见有个男人从斜对面的酒吧里走出来。男人嘴里叼着根烟,正在给门上锁,像是通宵营业结束后刚刚闭店的样子。

  他忙叫住他,询问杜老板的家具店,夜里究竟营业到几点?男人眯起细长的眼睛,像看傻子般看着他,说哪有家具店大半夜营业的,卖桌子板凳木头疙瘩给鬼吗?

  “可我昨晚十二点过来的时候,明明还……”

  “兄弟,谁大半夜来买家具?”浑身酒气的男人哼笑着,指指自己身后的酒吧,“我是这家酒吧的店长,这附近,就属我家营业到最晚了!你说的444号,每天下午四点准时打烊,多一分钟都不会耽误。”

  孔正有些惋惜地想:看样子,昨晚经历的一切,都只是梦而已。

  他拍拍脸让自己清醒,正打算回家补个觉去上班,起身时却看到长椅下竟摆着只木碗?他认得那只碗,就是那只有灵性,能辟邪,还认主的红豆杉木碗!

  大概是深夜一个大男人睡在街边长椅上、脚下放着只木碗的场景有些凄凉,碗里居然还有几枚硬币,应该是路过的好心人施舍给他的……

  原来不是梦啊。

  像古宅一般的家具店、能变成人的金瞳黑猫、衣柜里的森林、象征着万物生命的长生树……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,只不过,是存在于另一个时空里。既然从过去重回现世,是不是就意味着,他的暴食症已经彻底无碍了呢?

  孔正相信是这样的,毕竟,那位杜老板是个钱货两讫的良心生意人。

  他摸了摸肚子,又抬头看了眼444号家具店。

  店门口那盏古旧灯笼,似乎又亮了一瞬。

  “日日复日日,年年复年年,也不知要渡多少人……才是个尽头。”

  送走客人后,杜卿整个人瘫在花梨木躺椅上,任由层层叠叠的衣摆铺散在地,以前的衣服、鞋子好看归好看,然而拖沓又不方便坐卧,总会让人念起T恤和凉皮拖的好。

  虽然本质上是个活了几千年的“老古董”,但思想前卫的杜老板已经完全接受了现代社会的便捷与高效,此刻的他,一心巴望着太阳快点升起来,还能趁着游戏副本CD没清空,去打一波BOSS。

  比起事事随意的老板,444号家具店的伙计则显得严肃、谨慎许多。

  从客人的记忆中回来后,莫换就一直维持着人的样子,杜卿的那番话让他很是不爽,冷不丁开口说教:“杜卿,你应该比我更清楚,一旦成为长生林的守林人,就不会有尽头;与其说我们是在渡人,到不如说,我们是在渡自己——你还不想死吧?”

  “就算我想死,你会让我死吗?”

  “不会。”

  “主子不许的事情,我哪儿敢忤逆?我啊,早就不想死了。”杜卿无奈地闭上眼睛,伸了个懒腰,“再说了,我们像现在这样活着,不是也挺好的么?现世中有那么多有趣的人和事,唯一头痛的,就只有房租和水电费而已……不过没关系,钱嘛,总归能省出来的。”

  “可你以前常说,钱是赚出来的,不是省出来的。”

  “我说过这话吗?哈哈哈哈,请立刻忘记——钱,就是省出来的。”

  杜卿佯装不在意地干笑几声,莫换瞪着他,酝酿了许久的拳头,却没落下去。

  曾经的杜家少爷,绝不会有金钱方面的困扰,穿最精致的衣服,吃最好的酒楼,随随便便一样的饰品,可能就能买下一户小宅……

  可是现在,他竟在为日常生计而犯愁。

  世事无常,因果轮换,那些从出生起就高人一等的家伙,未必能无忧无虑过完一生,站在越高的地方,享有越多的特权,承受越多羡慕的目光,跌落下来时,就越可怜。

  好在,杜卿已经被时间的洪流磨平了棱角,接受了现实。

  当窗外第一缕阳光照进来时,两人身上颇为惹眼的行头,重新变作寻常装扮。

  杜卿打着呵欠带上耳机,打开了柜台上的电脑。

  莫换则化形为黑猫的形态,沐浴着还带着些许凉意的阳光,在杜卿腿上缩成一团。

  自家老板只有在打游戏时才能稍微“温文尔雅”一会儿,顶多是怼一怼、损一损不知远在何处的猪队友们,等他觉得嘴炮也无趣了,又要想法子拿伙计寻开心,在作死边缘反复试探。

  不过,杜卿说的终归没错。

  莫换想,他们像现在这样活着,也挺好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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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作者:烟二(微博:@狐扯的烟二)

  知名游戏博主,玩的游戏叫人生。别问了,不会骑自行车。

  更新频率:每周一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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